江叶回忆到这儿,停了下来。
展厅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墙上时钟的滴答声,一下一下,不急不慢,像是有人在用指尖轻轻敲着桌面。窗外有风吹过,梧桐树的叶子簌簌的落了几片,贴在玻璃上,又被风卷走了。
赵志远低下头,眼里闪着泪光。他用手指揉了揉眼角,动作很快,像是怕被人看到。
他心里在想,小哑巴这样的人,真的让人心疼。从小没了父母,被鬼子割了舌头,掰断了手指,受尽了苦。
可他从来没抱怨过,没恨过。他把所有的苦都咽了下去,咽到肚子里,消化了,排出去,留在脸上的只有笑。这样的人,赵志远这辈子没见过,大概以后也不会再见了。
……
刘馆长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擦镜片。他擦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擦一件珍贵的文物。
刘馆长没有说话,可他心里在想,小哑巴不会说话,也写不出字,可他比谁都会爱人。他心里没有恨,装不下恨,他的心里太小了,只装得下那些对他好的人。
女记者低着头,话筒还垂在地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开了机。
她没有关,就那么垂着,收音器对着地面,录了一地的脚步声和叹息声。
女记者在想,小哑巴最后笑了。他被折磨了三天,浑身没有一块好肉,可他最后笑了。他拍着王德陆的肩膀,笑得很温暖。他是在告诉王德陆,我不怪你,你别自责。
这样温柔的人,真的让人动容。
……
直播间里,弹幕在刷。
【小哑巴这辈子太苦了,可他从来没抱怨过一句。】
【他心里全是别人,没有自己。】
【他不会说话,可他比谁都会安慰人。他拍了拍王德陆的肩膀,王德陆就哭了。因为他知道,小哑巴是真的不怪他。】
【有些人笑着笑着就哭了,小哑巴是哭着哭着还在笑。】
【他叫什么名字?有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
……
王顺福坐在不远处的长椅上,低着头,一言不发。
他的脸上有羞愧,有痛苦,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不敢看江叶,不敢看赵志远,不敢看任何人。
他的两只手攥在一起,指节泛白,像是在用力的攥着什么东西,又像是在用力的忍着什么东西。
他想到了自己。小哑巴被鬼子折磨了三天,浑身没有一块好肉。
他王顺福身上流着鬼子的血,他怎么洗都洗不掉,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哪怕王顺福没有折磨小哑巴,但是他的先辈却这么做了。
而他王顺福,身上流的血和那群畜生的一样,他觉得脏。
……
江叶的声音重新响了起来。
“自从我和王德陆谈过以后,他变了。他不再一个人缩在角落里发呆,不再每天不停的擦枪。他开始主动跟战友说话,主动帮忙做事情。他每天一睁眼就跑去找小哑巴,给他打饭、擦身子、换药、扶着他在院子里走路。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很认真,小心翼翼的,像是在照顾一个刚出生的孩子。”
“小哑巴恢复得很快。他年轻,底子好,再加上王德陆照顾得仔细,没过几天就能下床了。他下床那天,在院子里站了很久,仰着脸晒太阳。阳光照在他脸上,照着他脸上那些还没完全愈合的伤疤,他笑了,笑得像个孩子。”
江叶顿了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