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呼延朔低缓的叙说中,戴缨拼凑出那段遥远的过往。
那个时候的夷越是梁的下属国,受大梁羁縻。
为表忠诚,亦为换取安宁,夷越王庭不得不将年幼的王子送往梁国为质,而那位小王子正是如今的夷越王,也就是呼延朔的父亲。
后来狼崽子大了,被放归,结果,这头见识了梁国虚弱内里的狼,反过头来灭了曾经的宗主国,大梁。
“当时夷越和大梁不通婚,生出来的孩子比奴儿还低贱,被视为……不洁的杂种,是两边的耻辱。”
戴缨想起先前呼延朔看着她,说她像自己的母亲,当时他们以为他浑说。
“你的母亲是梁人,你有一半梁人血统,所以……虽为王子,却受到众人的轻视?”
呼延朔点了点头:“是,宫人们当面不说,可看向我的眼神是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嫌恶,就像看一头怪物。”
说到这里,戴缨完全能体味了。
一个几岁的孩子,且是那样的不同,母亲不在身边,无法给予庇护与温暖,父亲又不重视,身边只有一个老嬷嬷和一个宫婢。
别说宫墙内了,就是高门大户的那些个奴才们,哪个不是势利眼,奴大欺主可不是在少数。
就在戴缨思忖间,呼延朔又道:“后来父王将母妃接回王庭,没多久,呼延拓出世。”
戴缨反应过来,这位应该是夷越国的另一个王子,也就是呼延朔的王弟。
“自打有了他,母亲的心就偏了。”他的腔调变硬,不甘道,“母亲眼里只有他,再也没有多余的地方……分给我了。”
不知是不是说动了气,附带着哼了一声,自打他出生,父亲和母亲就在他的身边,伴他一路长大,可是个宝贝疙瘩,不是我能比的。
“那你父王呢?”戴缨好奇道。
戴家只有女儿,且她是受宠的那一个,当然争宠也是有的,奈何小妹戴云争不过她。
呼延朔缓下声:“父亲倒是比较疼我,说呼延拓太顽。”
虽然有意控制,但少年语气里的那点得意,还是泄露了出来。
“那不就是……了……”
戴缨话音未落,呼延朔抢说道:“但我父王依就我母妃,让呼延拓也能得几分好脸,阿姐,你说说看,可不气煞人。”
戴缨见少年眉头蹙起,愤愤的样子,总算找到问题的症结了。
于是她再问:“那你漂泊一年,也是因为这个?气恼你母亲偏心,具体是因为何事?”
她记得上次他说,他同他的母妃闹了矛盾,这才离家出走。
结果不问还好,一问之下,发现对面没了声音。
刚才还说个不停的呼延朔,这会儿却安静着,面色变得古怪,眼神游移,甚至抬手摸了摸鼻子。
好似每回说到这里,他就打了结,不再往下说,这么一看,越发让戴缨好奇。
于是佯装以退为进:“若是不好开口,那就……不说了……”
呼延朔刚要松一口气,她又道:“你不说,我这里便也没什么可说的。”
呼延朔急于弄清戴缨是更关心他,还是更在意陆铭章,思索一番,只好道出原因。
“我母亲给王弟指了一门亲。”
“然后呢?”
“然后……我让母亲指给我……”他的声音低哝下去,“母亲这次没有依我,恼着脸说了我一顿……”
戴缨简直不知该做出什么反应,这少年完全就是……什么都要同他王弟争抢,不管是人还是物,不管喜欢还是不喜欢。
势要压他王弟一头,心里方舒坦,方满足。
依他看,呼延朔前面说的那些,什么他母妃偏宠他王弟,只怕不实,甚至可能与事实有很大的出入。
适才,她捕捉到他话语中的一个细节,“母亲这次没有依我……”
换言之,王妃从前一直依他,只是这一次没有依。
很有可能,事实同他说的正好相反,王妃一直很疼大儿子,甚至比起在爱中长大的小儿子,王妃更顾虑大儿子的感受。
因为在呼延朔儿时,她未能伴在他的身边,心里必是愧疚,于是将这份愧疚化作无限的包容来补偿。
然而,这一次的要求太过荒诞和无礼,王妃不得不狠狠斥责了他,使他一气之下,争辩了两句。
结果让夷越王知晓,逐他离开王庭。
呼延朔的目光望向悠悠的远处,彻底安静下来,那双好看的眼里没有恨,没有伤心,只有迷茫。
戴缨唤回他游荡于外的神思:“朔,我可以给你答案了。”
呼延朔精神一振,问:“阿姐你说,我听着,你更关心我?还是更关心他?”
他的颌线紧绷,眼神无比真诚,好像满天星斗的辉光,都进了他的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