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重逢(2 / 2)

很偏的巷子里的破旧筒子楼,每一层都有暧昧的粉色红色的灯。没活儿干的女人们倚在房门口,有的讨好地伸手滑过陈金默的胸口:“哟默哥,有日子没见你带人上去了。”

陈金默熟练地在层层楼道的杂物和门口的女人间穿过,偶尔回头啐一口让她们干活去。高启盛白生生的小脸和湿透的衣衫让他受了不少意味深长的打量,他慌忙着要跟上陈金默的步伐,甚至想拽拽他的衣角让他等等自己。好容易绕到最顶楼,陈金默领着他进到最里面的一间,关上门的时候,他回头还看到楼道里几个女人饶有兴致地探着头要往房间里看。

他有些不安地站在门口,陈金默却满不在乎地打了盆热水让他把外套脱了,然后他就看着用板砖砸小混混都没怕的人,怯生生地扭捏着脱掉湿透的校服外套,露出里面松垮的老头背心,和突出的肋骨线条。他清清嗓子,让学生自己用热水擦擦身上别受凉了,然后去床下的小柜子里找衣服。

可能是先前在外面受了冷,现在擦脸的水又太热,高启盛觉得整张脸都烧着。然后他就局促地忍耐着烧烫的脸,隔着脸盆上方的热气,看着小混混背对着他脱下湿透的外衫,底下是匀称纤长的肌肉还有打架留下的青紫,随着脱衣服的动作舒展又匝紧,头发捎上滴落雨水,顺着他脊背凹陷下去的道路往下滚。

陈金默发现自己这是第一次看见高启盛瓷白的脸上有血色,他却一直错开眼不去看,找了件还算新的衣服递给高启盛让他先穿自己这件。可是他的衣服对于瘦弱的学生来说还是太宽大,总是时不时露出那截锁骨,也是粉色的。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屋子里好像渐渐温暖的空气随着陈金默打开灶台更加潮湿起来。高启盛一遍遍取下眼镜来擦,明明镜片上没有雾气,可还是好像看什么都雾蒙蒙的,澡堂子似的。他想这个雨真是大,估计回南天要来了,这个小房间里潮的好像能从他身上挤出水,自己的呼出的气也好像都是水,在厨房里热饭的陈金默周围也都是水,热乎乎粘稠稠的雾气,蒸得他脸越来越热。

“最近手头紧,就这点吃的了,你先垫点。”

他转头去看雾气缭绕里的人,惊吓之余回了一声嗯,听见自己的声音好像也滴着水。

他接过男人向他递过来的一碗粥和一碟咸菜,其实这和他自己家的晚饭也没什么不同。他抿了一口粥,也是又潮又热黏糊糊的。

“你做这个生意管这么多人,还会手头紧啊?”

“不是我的生意,我才哪儿到哪儿啊,”他用筷子指指天花板,“替人家干活儿的,有人闹事我就赶人,大头都是人家的。”

高启盛继续低头抿粥,猜想陈金默过去的人生是个什么样,然后隔壁女人的叫声就响起来。高启盛觉得这屋子里好容易散去的一点雾气又都回来了,蒸着屋子里的回音都格外得响,蒸着他的脸又热腾腾烧起来。一切物品都成了产生雾气的源头,每一团都绕着他,他有些烦躁起来。

余光瞟到陈旧小床的床头柜下层有一盒拆开来的避孕套,眼前不由浮现这盒套子的主人是怎么也在这一屋子潮湿的热气里,这那张他短暂坐过的小床上,流着汗,压着一个很会叫的女人,着急忙慌地扯开那个盒子,嘶啦一声,牙齿利落地咬开包装,也撕开了包裹少年一夜的雾气。

他烧红的脸冷下来。

粥吃到半碗吃不下了,听见窗外雨也小了,他拿回校服要回家。

陈金默以为是自己家的饭菜太寡淡,挠了挠头又再解释了一遍,又着急忙慌问他楼下有包子店,要不要去给他买两个回来。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可是白净的学生低着头从他手里扯过自己的校服,从他的角度只能看见学生蹙着眉,也不知道是生气还是在哭,学生背过身去换上,校服还潮着,他背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陈金默想再嘱咐他一句回家洗个热水澡,可是学生已经溜出去还把门甩上。

也好。

陈金默一个人吃完了剩下的粥,隔壁的叫声才停下来。

他想用一个巴掌把自己扇醒。这个地方逼仄又肮脏,不是懵懂干净的学生该来的地方。

他低着头走回家去,踢了一路的石子,到家开了门才从哥嘴里知道自己的眉头皱得紧。哥着急忙慌地问东问西又赶他去洗个热水澡。浴室蒸气缭绕,可是和他在陈金默家里的热气不同,这个浴室里的热气没有暖暖柔柔地抱着他,而是一个劲地要蒙住他的口鼻让他一边洗澡一边流汗。让他烦躁地想赶紧洗完出去,吹一吹只有在小混混身边的时候能吹到的清爽的风。

他那晚做了梦,梦里回到陈金默那个小房间里,还是缭绕的雾气。他被陈金默的外套或是白衬衫什么的裹住,像条帘子。他觉得自己呼出的都是滚热的水汽,好像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要破皮而出,于是眯着眼睛朝身上的人低低喊一句热。回应他的声音更热更哑,他说我怕你着凉了。

他还说我这房子隔音不好你别生气了。

他还说你还饿不饿,我手头紧就这些吃的了,我去给你买个包子。

他赶忙伸手把他抓紧,想继续被他的衣服和味道裹着。他还是说我热。他说你不要走。

他后来想如果那天不是看见那盒避孕套,他应该不会那么急着走。他说不定会在吃完饭之后坐在小沙发上,在雾气缭绕的屋子里和他分一支烟,在暖黄的灯光下奢侈地仔细看一看他的脸。陈金默说不定会好好和他讲一讲关于他的事,他如果早点知道了那些事,后面应该也就不会离开地那么决绝。

可是哪有那么多早知道呢,他如果能早知道这些过去和后来的事,应该就会勇敢地向他讨那个吻,而不会把自己卖出去,不会去杀那些人,或者最起码,给陈金默换盒好点的避孕套,或者找到那个叫黄翠翠的女人,帮她一把。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幸好小混混没有走,第二天他还是在学校门口等他回家。他看见他,才发现自己憋了一天的气其实也没什么道理,只是想起昨晚的梦来还是不敢看他。临走到他家门口的时候,他从书包里拿出饭盒,里面装着一个卤蛋。

他说我哥今天给我饭带多了,吃不完了。

其实高启盛家里的饭也没有比陈金默家的好很多,可是后来偶尔有水煮蛋或者鱼肉,他就会给他留一半。

其实陈金默也没有穷到顿顿只能吃粥,但是他还是每次都收下高启盛给他留的小半盒菜,跑上楼腾到自己的碗里,再跑下来把空饭盒放回高启盛手里。

中考结束,高启盛毫无意外地以全校第一的成绩直接进了市重点高中。

和他预期里一样的,哥把他的录取通知书裱起来挂在墙上,欢天喜地地给来买鱼的顾客打折。鱼摊这两天人就很多,他去帮忙,被哥指给客人看说这就是我弟弟。他隔着厚厚的人群看见陈金默站在远处,他悄悄朝他笑,他就回他一个淡淡的笑。

后来高启盛总是回想起那个暑假,那是他可以回望到的最安稳最明亮的日子。

那时候陈金默还没有现在粗糙的头发,手心还没有温实的茧,眼里还没有无望黯然的神色。刚刚抽完条的穿着白衬衫的男孩,隔着厚厚的人群,冲着他淡淡地笑,眼里星星点点的光他隔着好远都能看到。

他觉得那个光一直都会是他的了。他骑着单车带他去码头吹海风,他给他买两毛钱的糖水冰棍分着吃,他给他点烟却只给他吸一口就拿回来,他偷看他却被发现的时候会局促地挠头,他看见他给他带水煮蛋的时候会露出只给他一个人的笑。他闻着他身上清冽的海风味,那时候刚刚开始长个儿的少年还不懂那么多,他没有想过要怎么抓住他。他只是时不时侧过脸去看他,他就觉得很安稳。

很多年后的高启盛窝在陈金默怀里却一夜无眠的时候,才明白那个夏天里的自己不是无知,而是实在幸福到懵懂。没有被人抛下过,所以不会怕,不会去思考要怎么抓住一个人。他只是理所当然地认为他会一直在,认为那个夏天永远不会冷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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