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他什么都没得到,连那个平时只给他一个人的笑容都没得到。他只是垂下眼睑、开合几下嘴唇,就给了他如置寒冬的恶梦。
“什么时候的?”
“和...楼里哪个姑娘吗?”
“你要和她结婚吗?”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他机械地在大脑里搜寻着可以说的话,可是这些没有一句是他真正想问的。
他想问的是那过去几个月算什么,想问那我怎么办,那我们怎么办。
可是他们之间到底什么都没有,连一个可以证明身份不仅仅是朋友的拥抱或亲吻都从来没有过。他没有资格问那种话,就只能当个朋友,以朋友的身份恭喜他。
其实他只要稍稍抬头就可以看见陈金默眼底的歉意和落寞,可是自己的眼泪都快要兜不住了,他不知道该怎么抬头。
可是明明今天还给他带了饭的,还带了零花钱说今天也要请他吃一回冰棍的,还决定好了终于要向他讨那个等了一夏天的吻的。怎么...他怎么,穿着白色衬衫带给他一夏天清凉的风的人,怎么会有孩子呢。
他床头柜下层的那盒避孕套映入脑海,本来还翻滚着的疑惑伤心被一盆冷水兜头兜脑浇下来。
他算了算,四个月,不多不少。原来在陈金默用烟头上的火光照进他人生的那个夜晚,这个肮脏城市的另一个角落里,属于陈金默和另一个女人的种子就已经在子宫里发芽。原来他和陈金默分一根糖水冰棍的时候,他有一个孩子也正在那个女人身体里汲取糖分。
过去四个月是自己自作多情的一场笑话,或许那个吻本来也就不是属于他的。这人本来就是个小混混,打群架睡婊子,自己得是昏了头才会以为跟他能有可能。
可是这些天他眼底的意图他不可能看不出来,他在他踮起脚尖靠上去的时候轻轻挪开留出空间,他在他眼巴巴看着他的时候躲开眼神却红了脸。
陈金默明明就都知道的,可就是宁愿睡婊子也不要他。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所以到头来最想问的、过去四个月每次被拒绝过后都想问的,是你是不是嫌弃我被那个禽兽碰过。可是如果他真的嫌弃他,为什么又要去睡婊子。
陈金默顿了很久才接着开始说话。他说你考上了好学校,你该好好学习,以后考出去去个大点的城市,去深圳去广州,把你哥也接过去,把这儿给忘了。
他还说你不该和我这样的人混在一起玩,会把你耽误了,你那么干净还有那么好的以后,别被我弄脏了。
可是他一句也听不进去。
他低着头冷笑。
我干净,你是嫌我干净,就去睡婊子是吧。
旁边的人还想再说什么,可是还没开口就被梗着脖子的少年打断。
“陈金默,恭喜你啊。”
“你放心,我一定会很有出息,一定会带我哥走,永远也不会再回来。”
然后他就头也不回地离开,那句话也就成了被风吹皱的诀别。他到最后也没有抬头看一眼身边的人,所以那天两人都没能看见彼此红透的双眼。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陈金默一个人在烈日下面站了很久,看着小盛背影一步步远去,化成阳光下一只注定要飞向广阔天地的白鸟。他想过要不要把他喊住解释两句,可是开口辩白从来不是他擅长的事情,况且如果真解释他遇见他以后就再也没找过别人,又实在矫情,更何况事情本来就已经是这样,小盛也确实是离开他比较好,小盛嫌弃他才是对的,所以没什么好多说的了。
三天前那个晚上,陈金默在走廊里抽了半包烟,再回到屋子里来。可是还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问你确定这个孩子是我的,可是说不出这样混账的话来,四五个月前破掉的套子也确实还活在回忆里。嘴唇几次开合还是只能问她打算怎么办。
黄翠翠挂着泪,凄然地抬头看他。
默哥,你知道的,我生过一个流过两个,这个要是再没了,我可能一辈子都生不了了。
他是知道的。这儿的人都知道。
姑娘们都说黄翠翠傻。她们劝她说做我们这行,不能生有的时候反倒是福气。
可是黄翠翠不听,她就是想要个孩子。
她十四岁的时候被邻村的人强奸,怀了孕。她不想要,可是家里人怕她以后嫁不出去,就逼着她先生一个。怀孕的九个月,她没有一天不恨肚子里这个孩子。生产那天,她隐隐看见她爸把那口从河里挑水用的桶拖进家里来,放在门口。她有种感觉,如果出来的是个和她一样没把儿的贱命,她就会被扔进那个桶里。她突然又想留住这个孩子了。
但是果然,她用自己的血肉一块块喂大的孩子、和她一样没把儿的赔钱货,没能哭过一声,就进到了那个桶里,流到了河里。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然后她就着了魔,她天天跑去河边等,等着她的女儿被河水再冲上来。
后来家里人看她这样怕她要疯,就劝她跟人出去打工,就算疯了也不至于疯在家门口丢人现眼。她一个十六岁的姑娘,没读过书不认字,兜转转的,经过好几个黑手的连哄带骗,她终于还是落在了这个彻夜亮着粉色灯箱的筒子楼里。
她很卖力地赚钱,想着哪天钱攒够了,就回老家去,去河边等她的女儿。她知道她没疯,她也知道她不傻,她只是很想那个孩子。她想她好好一个人,就这么被毁了,九个月用血用肉养出来的孩子,就因为跟她一样是个赔钱货,就也轻飘飘地被毁了。她不服气。
她偏要把那个孩子找回来,她要带着那个孩子活出个人样来,让她把她没能过上的有尊严的好日子都过上一遍。要是没有了这个指望,贱烂到尘埃里的日子,她真的不知道再怎么过下去。
她跪在地上求陈金默,她说我不要你养这个孩子,我也不要你认她,但是我的孩子我一定要生下来。
她说我怀孕的事要是让管事的知道了,这个孩子一定留不住,我要出去躲躲。楼里的姑娘替我凑了点钱,还差个三五百,我实在没办法了才来找你借。我生了孩子回来,当牛做马也要还你。
陈金默说我想想。
其实陈金默还是想问我当时给你买了药为什么不吃,可是他想了想就知道问也没用。他知道黄翠翠就是傻,包括后面骗他打了孩子却又没打、偷带录音笔去伺候高官,都很傻。他后来带着瑶瑶去她坟上跟她说话,也是说她傻,让她投胎个好人家,以后多读点书聪明点,就像高家老二那样,能少走点弯路。
很多年后,陈金默告诉过高启盛关于黄翠翠的事,但是却没告诉高启盛,他愿意帮黄翠翠不只是因为可怜她,也不只是为了那个从河水里跑回来找妈妈的黄瑶,还因为黄翠翠让他想到了高启盛。
他想起高启盛那天晚上躺在货车的货箱上,跟他说怎么被人渣猥亵的事。他想要是那个人渣再过分一点,或者要是高启盛没有遇见过这么个愿意送他回家还愿意帮他报仇的人,是不是也会和黄翠翠一样走上那些弯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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