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2 / 2)

那竹牌入手温凉,上面歪歪扭扭书了一个“待”,像是匆忙间的信手涂刻,透着几分章君游的狷狂之意。

“知道了。”苏照归将竹牌拢入袖中,心底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微妙。既是松了口气——避免了即刻的虚与委蛇,又隐隐不安——章君游被何事羁绊?更因这“迟些再来”的承诺,意味着那船上三日后的纠缠约定并未作废。他转身走出了沉闷的当铺。也罢,上元佳节,先将自己丢进这沸反盈天的烟火尘嚣吧。

南安城被无边无际的灯海吞没。万千盏色彩明艳的花灯悬满街市巷陌的檐下枝头,暖黄色的光晕氤氲蒸腾,染成一片人间星河。街衢如同熔金的河流,挤满了笑语喧哗的人群。孩童骑在父辈的肩头,手举着竹骨纱面的鲤鱼灯、玉兔灯、菱花灯。

苏照归一身素色儒袍,跟在数位相熟的书院子弟身后。书院的学子们放下课业的重压,指点着各色花灯说笑逗趣。苏照归眉眼看似温和笑意不变,眼底深处却是一片澄澈的冷然。

他信步走过吹糖人的小摊前,看那艺人顷刻间吹出神灵活现的金猴献瑞;又从画糖画的老人手里接过去一只凤凰。甜食粘牙的暖意无法抚平心底的紧绷。

绕过一架巨大的莲花转灯,喧天的锣鼓声浪被彩篷隔绝大半。眼前是一个清冷许多的街角广场边缘,临时搭了个极简单的投壶游戏摊。几张木桌,几只青瓷阔口壶,几扎削磨圆润的竹矢。

唯一的客人是位年轻公子,身形高挑清瘦,穿着月白色竹纹提花的云锦暗纹窄袖袍,侧对着街巷。他面覆一张绘着踏云纹路的半脸黑金面具,只露出棱角分明、线条优美的下颌,唇瓣微微抿着,显出某种专注。

手腕轻抖,竹矢飞出。“嗒”的一声轻响,正落入最远处的阔口长颈青瓷壶内。

动作干净利落,带着一种与这粗陋地摊格格不入的雅致沉稳。

那戴面具公子似乎察觉到周围来人,抬头四下张望。目光穿过稀疏的人影,恰恰锁定穿着素色儒衫的苏照归的背影。

“云……?”

一个“云”字,迟疑、试探,带着青年特有的清亮音色,却有着某种急迫期望,穿过几丈空间,清晰地撞进苏照归的耳中。

苏照归猛地刹住脚步,压下心头惊涛骇浪。

苏照归缓缓侧身回头,面上是恰到好处的疏朗困惑笑意,目光平和地迎上对方那张黑金色的半覆脸的面具。

“恕在下失礼,”苏照归抱拳,微微颔首,儒雅有度,“这位公子,方才可是呼唤在下?”

隔着几步距离,烟火闪烁的光线下,苏照归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面具孔洞后投来的目光在自己脸上停顿、审视,逐渐变得波澜不惊乃至于警惕。

“抱歉,”面具下传出的声音清朗依旧,却带上几分刻意调整过的平淡,“是我一时心急,错认了背影。唐突。”对方也客气地拱了拱手,目光再次仔细地将苏照归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是在下冲撞公子雅兴了,”苏照归微笑回礼,“在下苏燧,未知公子贵姓?”

那戴面具公子略顿:“鄙人萧斋,此番初游南安。当真名不虚传。”

“方才听公子脱口而出‘云’,”苏照归向前踏了半步,距离不远不近,目光却锐利如针,几乎刺穿那张漆黑面具,“这称呼……倒让我想起一位行踪成谜的故人。”

话音落下的瞬间,苏照归捕捉到对方身形那几乎难以察觉的片刻僵直。即使隔着面具也几乎能感受到他骤然锐利如电。

也在这一刻,苏照归的意识深处猛地剧震。

眼前骤然出现无数飞速划过的金色乱流,脑海中甚至清晰传来“铮——”一道类似弓弦绷紧的清鸣——是来自云九成灵魂深处强烈至极的情绪激荡。若非系统精神空间的强行约束,这波动几乎要夺走苏照归的意识。

好个云九成,一直不动声色,关键时候竟想自主行动,悍然冲击系统壁垒!

还好苏照归有所准备,意念指令之下,系统安眠仓瞬间镇压,无形的符文锁链强行缠绕上云九成那骤然如神阳般炽亮的金色虚影,将那片即将爆发的金色怒焰强行包围。状元公即将沉入安眠仓。但苏照归控制了尺度,留他神智一线清明。

[系统内,云九成倒吸冷气,紧迫道:“抱歉,苏兄,冒险一试,只觉此事不该累你,须由我亲手——”]

[苏照归淡道:“你要做什么?告诉我,若予我足够信任,未必不能达到你所期盼效果。云兄,我们同舟共济、本为一体,盼你早日明白。”]

[云九成动弹不得,挣扎后方叹:“那么劳驾苏兄——找个没人的地方,给这小子一闷棍,然后带出南安城。”]

[苏照归:?]

[云九成竟有些咬牙切齿的味道:“叫他知道——这南安城别随随便便进!若是被人窥见——”]

[苏照归了然:“果然是他。”]

——当日金帐退兵,打消父王战意的贝子萧天齐,就在眼前。

现世中,面具遮掩下的萧天齐因苏照归“故人”二字微愣后,声音里已恢复那点无懈可击的清朗闲适,甚至带上一丝惋惜,“我有位至交,幼时相邻,如今天各一方、行踪不明……我欲寻他,一时错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