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父母不知何时变得花白的头发,殷云心里又不由得生出几分愧疚。
“姐呢?”她主动开口,试图打破凝滞的空气。
“轩轩要升高中了,她在县里陪读。”父亲咂着烟袋,声音有些沙哑。
静默了几秒,父亲磕了磕烟袋锅,忽然说:“早点歇着吧。对你妈态度好点……她只是怕你老了没人照顾,孤零零一个。”
殷云脚步顿住,声音不大却清晰:“我有舒欣。”
身后传来一声沉重而悠长的叹息,牵扯住了她的心脏。
她出生在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农村家庭,作为村里第一个大学生,父母耗尽心力供她出去,原指望她一生安稳顺遂,她却偏偏一次次选择那条“离经叛道”的路——远赴大城市漂泊、执意收养舒欣、好不容易攒下点钱又全部砸进电影里……
她早已成了村里人口中的“反面教材”,父母虽然不同意,却总在最后给予支持。
这在农村已是非常难得。
唯独前几年,父母念叨得狠了,她索性借着忙碌,不再回家。
算了,殷云心想,这次就在家多待几天吧。
在家里的日子总要应付些七大姑八大姨的“关心”,但总体还是惬意的。
乡下的网络时好时坏,家里又没有装wifi,殷云除了处理一些非她不可的工作,几乎把这次归来当作了一次难得的假期。
近几天遇上暴雨,她更是直接失联。
无聊的殷云干脆跟着母亲去参加一个远房亲戚家的升学宴。
没想到一进门,好几道目光就齐刷刷地聚焦在她身上。
殷云眼皮子跳了下。
“哎哟,这不是老殷家那个在大城市拍电影的大导演嘛?这次回来能待多久啊?听说拍电影可赚钱了,这次发了大财吧?”
哪壶不开提哪壶。
殷云当下就想翻个白眼顶回去,母亲却悄悄在身后用力拽了拽她的衣角。
想到自己若是骂爽快了,父母却还要长久地生活在这里,面对这些复杂的人情往来,殷云到底还是把冲到嘴边的话生生咽了回去。
她多想能底气十足地怼回去,然后风风光光地把父母接离这个地方。
可是她现在,没有这个底气。
殷云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冷着脸,找了个角落的位置默默坐下。
“哎,你这孩子,怎么和你说话不理人呢。”
见她不说话,闲言碎语多了起来。
“听说拍电影可烧钱了,投进去几百万都听不见个响儿的。女孩子家家的,找个稳定的工作多好,非要做这个。”
“云丫头啊,不是婶说你,你看人家,跟你同年的,娃娃都两个了,啥时候考虑个人问题啊?”
“收养个孩子是积德,但总归不是自己亲生的呀。赶紧找个对象生一个,女人啊,最后还是得有个自己的家。”
“读那么多书有啥用哦,最后还是看谁过得安稳。折腾来折腾去,也没见折腾出个啥名堂。”
……
这些话语像背景音一样,嗡嗡地环绕在宴席上,殷云气得七窍生烟,咬咬牙还是低头吃菜,母亲在一旁表情也有些尴尬和无奈。
宴席进行到一半,气氛正热闹。殷云正埋头对付一只红烧蹄膀,试图用美食屏蔽一切。
突然,一个黑影朝着她冲了过来。转头一看,一位戴着眼镜的男孩正双眼亮晶晶地看着她,手中还握着一个旧手机,反复对比着屏幕和她本人,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和紧张。
殷云看了母亲一眼,用眼神询问“这谁?”
“安安,人家的升学宴。”
在周围亲戚好奇的目光中,升学宴男主角深吸一口气,脸涨得通红,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结巴:
“请…请问!您是《枷锁》的导演,殷云导演吗?!”
全桌瞬间安静了。刚才还在絮叨的三姑六婆们都愣住了,看向这边。
殷云也愣了一下,放下手中夹了一半菜的筷子,轻咳一声笑道:“是我。恭喜你啊,考上心仪的大学。”
得到确认,男孩激动得几乎跳起来,慌忙从旁边桌上抓来一个红包,似乎又觉得不合适,最后迅速掏出一个崭新的笔记本和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