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叶的话音落下，展厅里一片安静。

王顺福坐在长椅上，低着头，身体在微微发抖。

他刚刚听到“小哑巴”这三个字的时候，只当是江叶在讲一个普通战友的故事。他听着，感动着，为那个不会说话、只会笑的年轻人心疼着。可他从来没有往那个方向想过。

直到江叶说到那个婴儿。

王顺福的心像是被一只手猛地攥住了，攥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想起来了。

他想起父亲王德陆曾经跟他说过的话。

“顺福，你这辈子最应该感恩的人，不是我。”

王顺福愣住了，问那是谁。

王德陆说：“是你哑父。”

“哑父？”王顺福从来没听父亲提起过这个人。

王德陆沉默了很久，说：“第一个把你捡回来的人，不是我。是他。他从废墟里把你刨出来，抱在怀里，用体温把你暖过来的。他为了你，把自己的口粮省下来，一口一口的把你喂活。”

“你小时候喝的米糊，是你哑父一口一口吹凉了喂给你的。你小时候穿的衣裳，是你哑父从自己的衣服上撕下来的。”

“他为你做了那么多事，可你连他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因为他不会说话，也没有名字。”

王顺福当时听了，心里很不是滋味。他想问更多，可王德陆不说了。只是叹了口气，说：“以后有机会，我带你去看看他。”

可是王顺福没有等到那一天。他后来问过父亲好几次，父亲要么沉默，要么岔开话题。他以为父亲是不想提，就没有再追问。渐渐的，这件事就被他忘在了脑后。

……

直到今天。

直到江叶说到那个婴儿。

王顺福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嗡嗡的响。他想起父亲说的那些话。他从废墟里把你刨出来，抱在怀里，用体温把你暖过来的，他为了你，把自己的口粮省下来。

王顺福的喉咙发紧，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他的手在发抖，浑身都在发抖。他想起小哑巴被鬼子折磨的那三天，想起他被绑在木桩上，被鞭子抽，被烙铁烫，被刀割。

想起他浑身没有一块好肉，可他还在笑。想起他拍着王德陆的肩膀，一下，两下，三下。

那个人，那个被鬼子折磨得死去活来的人，是救了他的人。是把他从废墟里刨出来的人，是用体温把他暖过来的人，是一口一口把他喂大的人。

王顺福恨不得给自己两巴掌。他是鬼子的后代，他身上流着鬼子的血。

而救了他的人，被鬼子折磨成那样。

他的同类，害了救他的人。

王顺福低下头，眼泪一滴一滴的落在膝盖上，落在帆布包上，落在他的手背上。他不敢擦，不敢让人看到，就那么低着头，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